第56章 废墟之上(加料)
她哭完之后,像一片被暴风雨打过的叶子,蔫蔫地蜷在沙发角落里。
电视关了,灯也调成了最暗的那一档,昏黄的光落在她脸上,把那些泪痕照得像干涸的河床。
我坐在沙发的另一端,中间隔着两个靠垫的距离,不远不近,刚好够看见她睫毛上还挂着的水珠。
她没有说话,我也没有。
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只剩下屋檐滴水的声音,滴答滴答,像一个走慢了的老钟。
她的手搭在膝盖上,手指偶尔动一下,像在空气里弹一架看不见的钢琴。
她的呼吸很浅,很轻,像怕惊动了什么。
我站起来,走到厨房,倒了一杯温水,放在她面前。
她低头看着那杯水,看了好几秒,然后端起来,双手捧着,没有喝,只是捧着,像是在借那点温度暖自己。
“老公。”她忽然叫我,声音涩得像生锈的门轴。
“嗯。”
“你为什么不骂我?”
我看着她。
她的眼睛红肿着,眼眶里还含着没干的泪,但她的表情不是委屈,不是害怕,而是一种真正的、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困惑。
她不明白,她做了那样的事,我为什么不骂她、不打她、不把她赶出去。
她不明白,是因为她用自己的尺度在量我——如果换作是她,她早就闹翻了,早就把行李扔出门外了,早就让那个男人身败名裂了。
她是一个会反击的人,所以她理解不了为什么不反击的人。
“骂你有用吗?”我说。
她愣了一下。
这句话显然不在她的预期里。
她预期的是“因为我爱你”,是“因为我不忍心”,是那些她在电视剧里听烂了的台词。
但我给了她一个不一样的答案——一个反问。
骂你有用吗?
能让你回到八个月前吗?
能让那些事没有发生过吗?
能让那个孩子变成我的吗?
不能。
所以我不骂你。
不是因为我大度,是因为我没那么蠢。
骂你是发泄,而我不想发泄,我想——我也不知道我想什么。
想结束?
想报复?
想看着你自己把自己逼疯?
也许都有,也许都没有。
她低下头,捧着水杯的手在轻轻发抖。
水面晃了晃,荡出一圈一圈的涟漪。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被自己的耳朵听到,“他说要找你,把事情都告诉你。他以为你还不知道,他想用这个来威胁我。他不知道你已经知道了,他什么都不知道,他以为他还是那个什么都能搞定的李总,其实他什么都搞不定了。他的公司要倒了,他的钱要没了,他的车要卖了,他的老婆也不要他了,他什么都没有了,但他还以为自己有。”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里没有恨,没有快意,只有一种深深的、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疲惫。
她不是在骂他,她是在给自己判刑——她把自己押在了一个什么都不是的男人身上,现在那个男人露出了真面目,她也就跟着什么都不是了。
“那你呢?”我问,“你还有我。”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我自己都愣了一下。
不是因为它不是真心的,而是因为它太真心了。
真到我自己都没有准备好。
我以为我对她已经没有感情了,我以为剩下的只有算计和等待,我以为那三个月的恨已经把所有的爱都烧成了灰。
但这句话从嘴里跑出来的时候,我知道,灰烬底下还有火星。
那火星很小,很暗,随时都可能灭,但它还在。
它居然还在。
她抬起头看着我。
那双眼睛红肿着,睫毛黏在一起,眼白上布满了血丝。
但那双眼睛里的表情,是我三年来从未见过的——不是撒娇,不是讨好,不是算计,不是试探,而是一种真正的、赤裸裸的、没有任何伪装的愧疚和迷茫。
像一个溺水的人突然发现岸上有人伸出了手,但不知道自己值不值得被救。
“你为什么还要对我这么好?”她的声音碎了,碎成一片一片的,每一片都在发抖,“我不值得。我真的不值得。”
“值不值得,不是你说了算的。”
她的眼泪又掉下来了。
但这一次的眼泪和之前不一样——之前是委屈的泪,是害怕的泪,是自怜的泪。
这一次,是愧疚的泪。
这世界上最重的眼泪不是委屈流出来的,是愧疚流出来的。
因为委屈是对别人的,愧疚是对自己的。
委屈可以找人诉苦,可以找人安慰,可以找人替你骂那个让你委屈的人。
愧疚不行。
愧疚只能自己扛。
你对不起谁,谁就是你心里的一根刺,拔不出来,咽不下去,只能让它扎着,一碰就疼。
她放下水杯,玻璃杯底轻轻磕在茶几上,发出几乎听不见的脆响。
然后她动了——不是用腿,不是用脚,而是像某种被抽走了骨头的软体生物,整个人从沙发的另一侧缓缓地挪过来。
她挪得很慢,很迟疑,膝盖在沙发上摩擦出细微的沙沙声,裙摆被压在身下,皱成一团。
她的身体很轻,轻得像一片纸,像随时会被风吹走——但她还在挪,一寸一寸地,朝我靠近。
我能看见她的肩膀在发抖,能看见她垂在身侧的右手紧紧攥着裙角,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她在害怕。
害怕我会推开她,害怕我会站起来走开,害怕我会在她碰到我之前就别过脸去。
但她没有停。
她挪过了第一个靠垫,挪过了第二个靠垫,直到她的膝盖碰到了我的大腿外侧。
她的动作顿了顿,像是触到了什么带电的边界,然后她才终于——终于——把上半身靠了过来。
她的肩膀挨上我的肩膀的时候,我感觉到了一股细微的、几乎是神经末梢级别的震动。
那不是她主动的动作,而是身体接触那一瞬间本能的、无法控制的颤栗。
她的体温隔着两件衣服传过来,比我预想的要凉——那是哭过之后的低温,是情绪消耗之后身体的自我保护。
然后她把脸埋进了我的肩窝里。
她的动作很慢,很轻,像在试探我的反应。
她的额头先抵在我锁骨上方的位置,然后是整个脸颊,她的鼻子压在我颈侧的肌肉上,她的嘴唇……她的嘴唇几乎是贴着我的皮肤了。
她没有立刻哭,只是呼吸——呼吸得很浅,很慢,像是在嗅我身上熟悉的气息,又像是在确认我真的没有推开她。
她的呼吸温热,带着一丝微弱的、女性特有的甜腻气息,喷在我的颈侧。
那气息痒痒的,像羽毛在皮肤上轻扫,但我没有动。
我没有推开她。
然后,温热的眼泪渗进我的衣服。
那感觉很奇怪——眼泪明明是热的,但浸透棉质布料之后,却带着一种诡异的凉意。
一滴,两滴,三滴……眼泪的流速很慢,像被什么东西稀释过,所以它们不是哗啦啦地淌下来,而是像某种粘稠的液体,一寸一寸地渗透。
第一滴眼泪落在我的肩窝皮肤上时,我的脊背下意识地绷直了一瞬间。
那烫意太真实了,太具体了——那不是情绪的烫,那是生理的烫。
三十七度的液体顺着我的锁骨边缘滑落,钻进衬衫领口,贴着皮肤肌理向下爬。
它爬得很慢,像是在寻找什么归宿,最终停留在胸口那一小片区域,像烙印一样烙在那里。
然后第二滴落下来,落在那片区域的正中央。
然后第三滴,第四滴……她的眼泪不再是一滴一滴的了,而是连成了线。
那线很细,很弱,但源源不断。
她的脸在我肩窝里蹭了蹭,像是想找一个更舒服的位置,结果眼泪流得更凶了。
我能感觉到她的鼻翼在抽动,能感觉到她的胸膛在我身侧起伏,一起一伏,像受伤的小动物在抽泣。
她的身体蜷得紧紧的,膝盖曲起来,整个人几乎要缩进我怀里——但她还在控制,她的身体没有完全贴上来,她只是把脸埋在我肩窝里,把眼泪流在我身上。
她的手——她的手终于动了。
她没有抱我,没有环住我的腰,而是慢慢、慢慢地抬起来,先是抓住了我的衬衫下摆,然后一点一点地向上挪,直到最终,她的手心贴在了我的胸前。
隔着衬衫,隔着眼泪打湿的那一片布料,她的手心像一块薄薄的冰,凉得让人心惊。
但她没有用力,没有攥紧,只是把手放在那里,掌心贴着我的心脏。
我能感觉到她的手在发抖,能感觉到她的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但她还是没有抱我。
她好像在等,等她有资格抱我的那一天,等我不再恨她的那一天,等我能原谅她的那一天。
但在那一天到来之前,她就只能这样——把脸埋在我肩上流泪,把手平贴在我胸前,像一个等待审判的罪人,连拥抱都不敢奢求。
我没有动。
我没有推开她,也没有抱住她。
我只是坐着,任由她的眼泪浸湿我的衬衫,任由她的手贴在我胸前,任由她一抽一抽的呼吸喷在我颈侧。
窗外的月光移了一寸,落在地板上的那一片惨白变得更淡了。
屋檐的滴水声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屋子里安静得只剩下她的呼吸声——还有,隔着她和我薄薄两层衣服,心跳声。
我的心跳声。
我的心跳比平时快,比平时重,像有一面鼓在我胸腔里擂。
而她,她的手就放在那面鼓上。
她能感觉到吗?
她一定感觉到了。
因为她贴在我胸前的那只手动了动,手指蜷缩起来,指甲隔着衬衫轻轻刮过我的皮肤——那是无意识的动作,是她在感知我的心跳时身体的本能反应。
她的指甲不长,修剪得很干净,所以刮在皮肤上并不疼,反而有种细微的、几乎无法察觉的痒。
那痒从胸口蔓延开,顺着胸腔向上爬,爬到喉咙,爬到下颌,爬到耳根。
我的耳朵开始发烫。
我不知道是因为她的呼吸,还是因为自己的心跳。
她的脸在我肩窝里蹭得更用力了。
眼泪已经不只是滴落了,而是涌出来的、带着温热体温的液体,像决了堤的小溪,沿着我的锁骨蔓延。
她已经不再刻意压抑哭声了,那哭声很低,很闷,像从最深的胸腔里挤出来的呜咽。
那呜咽声里有悔恨,有绝望,还有一种我从未在她身上见过的、彻底的崩溃。
她的手,贴在我胸前的手,终于蜷缩起来了。
手指一根根收紧,攥住了我的衬衫,布料被她攥出深深的褶皱。
她攥得很紧,紧到我甚至能感觉到指甲嵌进我皮肉里的触感——虽然隔着衣服,但那压力是真实的,是实实在在的力量。
她在用这个动作告诉我:她害怕失去我。
即使已经失去了一部分,即使已经做了无法挽回的事,她依然害怕。
害怕失去这个在她哭泣时没有推开她的肩膀,害怕失去那只在她冻僵时递过来水杯的手,害怕失去这间还有她的位置的屋子。
她的身体开始抖得更厉害了。
那不是冷,那是一种情绪过载之后的生理反应。
她的膝盖撞在我的大腿上,一下一下,很轻,但很频繁,像在打节拍,又像在寻找支点。
然后,在某个瞬间,她的腿终于不再矜持,而是像藤蔓一样,慢慢、慢慢地缠了上来。
她没有跨坐在我身上,没有做出任何具有挑逗意味的动作,她只是——把自己缩起来,缩进我怀里。
她的右腿先抬起来,膝盖压在我的大腿上,然后小腿弯过来,搭在我的小腿外侧。
她的裙子因为这个动作被掀上去了一截,我能感觉到她大腿皮肤的触感——光滑的,温凉的,带着一丝因为紧张而紧绷的僵硬感。
她的左腿也跟着抬起来,搭在我的另一边腿上。
她没有完全跨坐,她的胯部还保持着距离,但她确实用腿围出了一个圈,把我圈在了里面。
她的身体终于完全贴了上来,胸前的柔软隔着两层薄薄的衣服压在我的手臂上。
我能感觉到那两个部位的轮廓,能感觉到它们随着她的抽泣而微微颤动,能感觉到顶端的那两个小点因为哭泣时皮肤的紧张而硬挺起来,像两颗小小的坚果,隔着几层布料抵在我的手臂上。
她的脸还在我肩窝里,但她的手已经从我的胸前滑下来了。
她不再满足于只是贴着我的心脏,她要得更多。
她的手臂慢慢、慢慢地环上来,环住了我的腰。
手掌先是轻轻搭在我的后背上,然后慢慢收紧,直到整条手臂都缠上来,把我抱住了。
她的手臂很细,很软,但抱得很紧,紧到我几乎能感觉到她手臂肌肉的线条。
她把脸埋得更深了,嘴唇几乎要贴在我颈侧的皮肤上。
她的呼吸变得急促而滚烫,像刚刚跑完百米冲刺,温热的、带着女性甜腻气息的吐息一阵阵喷在我的颈侧,钻进我的耳蜗里。
然后,她的嘴唇动了。
她没有亲我,没有做出任何带有性意味的动作,但她的嘴唇确实在动——她在说话,声音闷闷的,带着浓重的鼻音和哭腔,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地从我的肩窝里传出来:“老公……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她反复说着这三个字,一遍又一遍,像念咒语,像做祷告,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她的嘴唇因为哭泣而变得柔软、湿润,每一次开合,那柔软温热的唇瓣都会若即若离地擦过我的颈侧皮肤。
那不是接吻,但那触感比接吻更令人心颤——因为它是无意识的,是带着绝望的,是不带任何情欲的。
每一次摩擦,都会在我皮肤上留下薄薄一层湿润的痕迹,那是她的眼泪混着唾液,还有她嘴唇本身的水分。
那种湿润感很快就把我肩窝那一小片皮肤浸透了,湿漉漉的,凉飕飕的,却又因为她的呼吸而保持着一种诡异的温暖。
她的手臂越收越紧,紧到我的肋骨几乎要被她勒疼。
她的腿也在收紧,搭在我腿上的小腿开始用力,膝盖顶在我的大腿内侧,以一种近乎本能的、寻找安全感的姿态,把自己牢牢绑在我身上。
她的整个身体都在颤抖,都在用力,像要把自己揉进我怀里,揉进我身体里,揉进我骨髓里。
我能感觉到她胸前的两团柔软在我手臂上的压力越来越大,能感觉到她小腹贴在我侧腰上的温热,能感觉到她大腿内侧的皮肤隔着两层裤子传来的细腻触感。
她的身体在告诉我:她需要我。
不是生理上的需要,不是情欲上的需要,是精神上的、灵魂上的、作为一个生命体最基本的需要——被接纳,被原谅,被允许继续存在于这个有我的世界里。
我终于还是伸手了。
右手抬起来,先是悬在半空中犹豫了片刻,然后才慢慢地、缓慢地落在她的背上。
我没有抱她,只是把手掌贴在她的肩胛骨上。
隔着那层薄薄的真丝面料,我能清晰地摸到她骨头的轮廓,能感觉到她因为抽泣而上下起伏的脊椎。
她的背很薄,很瘦,摸上去像一张绷紧了的皮,下面是棱角分明的骨头。
她的手感觉到了我的触碰,手臂瞬间收得更紧了,像抓到救命稻草一样死死箍住我的腰,紧到我几乎喘不过气来。
她的脸在我肩窝里蹭得更用力了,嘴唇已经不再是若即若离地擦过皮肤,而是实实在在地贴了上来,贴着我的颈侧动脉,用一种动物般的本能,寻找心跳的源头。
她的呼吸滚烫而急促,像高烧病人的喘息,一阵一阵喷在我的皮肤上。
然后,她哭了——不是无声的流泪,不是压抑的呜咽,而是真正的、从胸腔深处爆发出来的哭。
那哭声很大,很响,像憋了很久的气终于被释放出来,像被压到极限的弹簧终于反弹。
她哭得浑身发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眼泪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涌出来,把我的肩膀彻底浸透了。
而我,我只是维持着那个姿势——右手贴在她背上,左手垂在身侧,任由她抱着我,任由她哭,任由她的眼泪、她的呼吸、她的颤抖、她的绝望,一点一点地把我淹没。
我知道,从我伸手的那一瞬间开始,有些东西就再也回不去了。
我可以推开她,可以站起来走开,可以在她最需要的时候给她最致命的一击——但我没有。
我伸了手。
我把手掌贴在了她背上。
那个动作很轻,很克制,但在此时此刻,在那个被月光撕裂的黑暗里,在那个只有我们两个人的沙发上,那个动作就是旗帜,就是承诺,就是再也无法否认的、赤裸裸的慈悲。
而慈悲,在某些时候,是比恨更锋利的刀。
它会切进皮肤,它会刺进骨髓,它会让人记住——记住自己是怎样被原谅的,记住自己是怎样卑劣地利用了这份慈悲,记住自己是怎样在别人的伤口上,建立自己可悲的救赎。
她的哭声渐渐小了。
不是因为哭完了,而是因为哭累了。
她的身体不再剧烈颤抖,而是像耗尽了所有电力一样,软软地瘫在我怀里。
她的手臂还缠着我的腰,但力道松了许多,只是虚虚地搭着。
她的腿也不再用力顶着我的腿,而是像两条抽了骨的蛇,软软地滑下来,垂在沙发一侧。
她的脸还埋在我肩窝里,但呼吸已经平稳了许多——还是滚烫,还是急促,但已经不是崩溃式的喘息了。
她的嘴唇还贴着我的颈侧,但现在不是无意识的摩擦了,而是安静地贴着,像是在倾听我的心跳,又像是在确认我皮肤的温度。
然后,她的嘴唇动了动,又说话了。
这次声音更闷,更含糊,像是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老公……我不配……我真的不配……”
我没说话。
我没说我原谅你,我没说我恨你,我什么也没说。
我只是维持着那个姿势——手贴在她背上,身体被她靠着,像一尊没有感情的雕塑,像一堵不会说话的墙。
但我知道,她知道,从她靠上来的那一瞬间,从我伸手的那一瞬间,从她的眼泪浸透我衬衫的那一瞬间——有些东西,就已经被永远地改变了。
那个变化看不见,摸不着,但它就在那里,像一根针扎进心脏,像一滴墨滴进清水,像一粒种子埋进土里。
它会在未来的某个时候发芽,会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刺痛,会在某个深夜里,让你突然想起——曾经有一个人,在你的怀里,用眼泪把自己哭成了一摊水,而你,没有推开她。
她的呼吸终于彻底平稳下来了。
像暴风雨过后的海面,虽然还有涟漪,但已经不再是惊涛骇浪。
她的身体也放松下来了,不再是那种紧绷的、随时准备迎接审判的姿态,而是像一摊化开的糖,软软地融在我身上。
她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从我的腰上滑下来了,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像睡着了的小动物的爪子。
她的脸还埋在我肩窝里,但已经不再是把整个脸都埋进去的姿势了——她的额头抵着我的锁骨,脸颊贴着我的颈侧,嘴唇……她的嘴唇,就在我的颈动脉上方。
我能感觉到她嘴唇的形状,能感觉到那两片柔软温热的唇瓣随着我的脉搏微微颤动。
她的呼吸喷在我的皮肤上,凉凉的,痒痒的,像羽毛在撩拨。
屋子里太安静了。
安静到我能听见自己的心跳,能听见她的心跳,能听见窗外的风撩动树叶的沙沙声。
安静到我能听见她吞咽口水的声音,能听见她鼻翼微微张合的声音,能听见她真丝裙摆在我腿上摩擦出的、几乎听不见的窸窣声。
而那只被我贴在她背上的右手,不知不觉间,已经从最初的僵硬,变成了现在的……适应。
适应她脊椎的弧度,适应她肩胛骨的轮廓,适应她真丝面料下皮肤的温热。
我的手甚至开始无意识地、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摩挲她的背。
那不是安抚,不是爱抚,更像是一种机械性的、为了确认她存在而做的重复动作。
但她感觉到了。
她原本已经放松的身体,因为我的摩挲而微微紧绷了一瞬间。
她的呼吸停了一下,然后变得更加小心翼翼,更加……专注。
她的嘴唇不再贴着我的颈动脉不动,而是开始极其轻微地、几乎察觉不到地……移动。
不是亲吻,不是摩擦,只是贴着皮肤,慢慢地、慢慢地,从颈动脉的位置,挪到了锁骨上方,然后又挪回来。
她的每一次移动,都会在我皮肤上留下一小片湿润的痕迹,那是她嘴唇的水分,是她的唾液,是她的……标记。
她在用这种方式,重新熟悉我的身体,重新建立连接,重新确认——这个男人,这个她哭着靠上来的男人,还愿意让她这样贴着,还愿意让她这样……触碰。
而她不知道的是,在我衬衫底下,紧贴着她脸颊的皮肤,正因为我自己的生理反应而逐渐升温。
我的心脏跳得比刚才更快了,血液像被煮沸了一样涌向全身各个角落。
我的胳膊因为被她依靠而发麻,但我没有动。
我的腿因为她的膝盖顶压而酸痛,但我没有动。
我的颈侧因为她的呼吸而奇痒无比,我也没有动。
我在忍耐。
忍耐她的靠近,忍耐她的触碰,忍耐她眼泪的烫意,忍耐她呼吸的湿热,忍耐她嘴唇若有似无的摩挲。
我在忍耐这些让我想起过去的触感——想起三年前婚礼上她靠在我肩上笑的样子,想起两年前她在沙发上看电视时趴在我腿上的样子,想起一年前她生病时我把她搂在怀里喂药的样子。
那些触感和此刻的触感重叠在一起,像一层又一层的幻影,压得我喘不过气来。
而我贴在她背上的那只手,已经不再是简单的摩挲了。
我的手指,在无意识的动作中,慢慢地、慢慢地收紧,抓住了她背后的真丝布料。
那布料很滑,很薄,抓在手里像抓着一把水,但我还是抓住了。
像抓住某样快要从指缝间溜走的东西,像抓住某段快要被遗忘的回忆,像抓住某个……正在堕落的自己。
然后,我听见她在我肩窝里,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了一句话。
那句话太轻了,轻得像一声叹息,但我还是听见了。
她说:“你的心跳……好快。”
那一瞬间,我几乎要把她推开。
几乎。
但我没有。
我只是僵在那里,手指还攥着她背后的真丝布料,身体还被她靠着,脖颈还感受着她嘴唇的温热。
然后,她轻轻地、试探性地,张开了嘴。
不是要亲吻,不是要吸吮,只是……张开了嘴。
她的上唇和下唇微微分开,露出了里面温热的、湿润的口腔。
然后,她把那片柔软湿润的内唇,轻轻地、轻轻地,贴在了我的颈侧皮肤上。
没有吮吸,没有舔舐,只是……贴着。
但那个触感,比任何亲吻都更加……色情。
因为它是无遮无拦的,是赤裸裸的,是肌肤相亲最原始的形态——湿润的、柔软的、滚烫的口腔内壁,贴着同样敏感、同样赤裸的颈侧皮肤。
她的呼吸,从张开的唇缝间喷出来,钻进我的毛孔里,带着她口腔的温度,带着她唾液的气息,带着一种无法形容的、女性的甜腻。
她在感受我的心跳。
用她的嘴唇,用她的口腔内壁,用她最私密的、最柔软的器官,感受我颈动脉的搏动。
而我,而我全身的血液,都因为那个触感而冲向了大脑。
我的耳朵在发烫,我的脸颊在发烫,我的颈侧,被她嘴唇贴着的那一片皮肤——烫得像要被烧穿。
我的手指在她背上攥得更紧了,紧到真丝布料在我手心发出细微的、几乎撕裂的声音。
我的另一只垂在身侧的手,也不自觉地攥成了拳头,指甲嵌进掌心里,带来清晰的刺痛感,像是在用疼痛提醒自己——别动。
别推开她。
别在这个时刻,做出会让你后悔的决定。
但身体不会说谎。
我感觉到自己的阴茎,在裤子里,正在以一种无法控制的、近乎耻辱的速度,缓缓地……硬起来。
那硬起不是因为情欲,不是因为渴望,不是因为我还爱着她——而是因为,纯粹而简单的生理反应。
因为一个柔软温热的女性身体压在我身上,因为她的嘴唇贴着我最敏感的颈侧皮肤,因为她口腔的湿热、她呼吸的甜腻、她眼泪的滚烫,因为我自己的心跳声大得像擂鼓,因为我身体里那些残存的、尚未被恨意彻底杀死的本能,在这场长达数分钟的、无声的、几乎算是强制的亲密接触中,一点一点地被唤醒,被点燃,然后——勃起了。
我的阴茎在小腹下方顶起了一个清晰的弧度,龟头隔着两层裤子布料,顶在了她搭在我腿上的大腿根部。
我不知道她有没有感觉到。
她的腿离得很近,她的胯部几乎贴着我的腿,她的……那个部位,那个我最恨的、最不愿意想起的部位,此刻只隔着两层薄薄的布料,和我的勃起相隔不过寸许。
只要我稍微动一动,只要她稍微抬一抬腰,只要任何一个不经意的摩擦——它就会碰到。
而她,她是知道的。
她一定知道的。
因为她的呼吸,在我脖颈间的呼吸,突然变得……不一样了。
不再是那种平稳的、几乎睡着的呼吸,而是变得……紧张,变得……急促,变得……带着某种刻意压抑的、颤颤巍巍的渴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