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3审判(上)
「 嘎吱 ……」
沉重而刺耳的摩擦声中,监察委秘密留置室的铁门被缓缓拉开 。
两名神情冷峻的调查员一前一后走进房间,惨白的灯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极长 。 侯兆霖从冰冷坚硬的水泥地上艰难地撑起身体,拖着僵硬的双腿,一步步挪到那张硬邦邦的审讯椅前,缓缓坐下 。
这是他被留置的第二天 。
和当初的辜临渊一样,这间不见天日的房间里永远亮着刺目的顶灯,不分昼夜 。 强光灼烧着他的双眼,他已经连续二十四小时没有合过眼,眼眶深陷,眼睑布满青黑,整个人仿佛在一夜之间苍老了十多岁 。
他干裂的嘴唇微微翕动,麻木地复述着那句已经不知向多少人说过多少遍的话,声音沙哑得像两块粗糙的砂纸互相摩擦,「 同志,我真的和辜临渊没有任何利益来往,我不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 ……」
调查组长叶鑫坐在审讯桌对面,冷笑了一声,将手中的保温杯重重搁在桌面上,「 不管怎么说,是你亲手签发的 『 行政协调函 』,一步步放松了监管,才给了他里应外合的可乘之机 。」
「 不!我为了防止这样的事情发生,特意派驻了一支最顶尖的财务团队,严格把关每一笔资金的进出!」 侯兆霖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中透着急切,「 我甚至没收了他们核心高层的护照,严格管控他们的出境权限 ……」
侯兆霖越说情绪越激动,双手剧烈地颤抖着 。 叶鑫不耐烦地皱起眉头,隔空连连摆手,
「 行了,行了 …… 这些脱罪的话你已经翻来覆去说得够多了 。 我问你,你派驻的财务团队,是不是只能控制政府出资的部分?」
「 是 …… 我要确保政府资金安全无误 。 可权力不能越界,社会融资的部分,政府没办法管辖,因为没有法理可依 。」 侯兆霖挺直身板,郑重说道,「 同志,如果他只是卷走了社会融资的那部分,这和我没有关系!」
叶鑫身子前倾,目光如炬,「 我现在就明白告诉你,到底发生了什么 —— 辜临渊确实没有动政府的资金,但他拿着你亲笔签字盖章的行政协调函,大摇大摆地去找外地银行做抵押贷款 …… 而且不止一家!那些行长一看到有江州市政府的分管领导签字,就以为有整个政府信用背书,二话不说就放了款 。」
「 然后 ……」 叶鑫将双肘重重撑在桌面上,眉头拧成死结,声音陡然加重,「 辜临渊手下养着一拨精明的业务员,人手揣着一枚复刻得足以以假乱真的公章 。 他们在同一天 、 不同的城市 、 向不同的银行同时递交贷款合同 。 各地的金融系统相互独立,在那些银行的局域网里,求麟科技依然是一张干干净净的白纸 。 可实际上呢?他们用同一宗资产,在不同银行做了多重抵押 —— 比如工厂那块地,被他硬生生抵押了三遍!」
「 什么 …… 怎么会?怎么可能会有这种事 ……」 侯兆霖面色瞬间惨白如纸,唇色全无,仿佛被人当头砸了一闷棍,失了魂似的,坐在椅子上喃喃自语 。
「 而最 『 精彩 』 的是,」 叶鑫冷冷地逼视着他,「 这笔巨额资金根本没有流进求麟的对公账户,而是神不知鬼不觉地转进了贾宜风名下的空壳公司 。 正因如此,你安插的那支自以为稳操胜券的财务团队,从头到尾被蒙在鼓里,压根不知道这笔账 。 再加上你们管不上的那些 『 社会融资 』 的钱,他总计卷走了66个亿!」
「 那 …… 那这也恰恰能证明我是被蒙蔽的 、 是无辜的啊!」
侯兆霖猛地一巴掌重重拍在审讯桌上,金属桌面震得嗡嗡作响,他再也顾不得体面,激动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
叶鑫坐在原位,再次不耐烦地往下压了压手,语气里透着毫不掩饰的愠怒,「 我让你坐下,听清楚没有?」
侯兆霖双腿一软,颓然重新跌落回椅子里 。 叶鑫靠向椅背,似笑非笑地摇了摇头,发出一声轻蔑的嗤笑,
「 侯兆霖,你第一个反应,居然是急着为自己洗脱罪名,而不是心疼国家财产遭受了数十亿的巨额流失 …… 呵,你们这些高高在上的官老爷啊 ……」
侯兆霖浑身一僵,喉结艰难地上下滑动了一下 。 他缓缓垂下头,看着自己由于长期紧握而指节泛白的双手,残存的辩解之词最终化为深深的惭愧 。
「 不论你承不承认,那些被金融机构掏空的巨大黑洞,最终总要有人来负责 。」 叶鑫收起讥笑,恢复了公事公办的冷漠,「 是你亲手签发的那纸行政协调函,给这场精心谋划的惊天骗局做足了信用担保 。」
短暂的死寂过后,审讯室里突然响起一阵压抑的低笑 。
「 呵呵呵 …… 呵呵呵呵呵 …… 哈哈哈哈哈 ……」
侯兆霖原本空洞呆滞的目光在凝固了数秒后,猛地爆发出一种癫狂的亮色 。 他仰起头,笑声由低到高,在这个封闭逼仄的铁皮房间里回荡,带着一股泣血般的凄厉 。
叶鑫眼神一凛,多年办案的直觉让他瞬间警觉起来,「 你笑什么?你到底什么意思?」
「 你以为他 …… 他仅仅只是骗了几家银行 、 设局坑了我吗?」 侯兆霖的面部肌肉因为过度激动而扭曲痉挛着 。
「 证监会 …… 对,高高在上的证监会主席,一样掉进了他的陷阱里!还有无数连我都不知道的权贵高官!甚至还有老百姓 …… 无数个在他直播间里疯狂打赏的普通人!」
「 侯兆霖!你冷静点,把气喘匀了,一字一句慢慢说 。」
「 他太懂人性的弱点了 …… 他精准地拿捏住了那些权贵的贪婪,给他们许诺原始股,用求麟上市后市值暴涨百倍的美梦把他们全套牢!然后,这群被贪欲迷了心窍的权贵,反过来变成向我施压的刀子!」
侯兆霖咬着牙,腮帮子剧烈鼓动,「 省委书记诸文裕,甚至亲自带着证监会主席的秘书程和平来找我,当面对我下达指示,要求必须对求麟大开绿灯 、 放松监管 、 加快项目进度!我正是在那种压力下,才不得不出具那份行政协调函,让各职能部门为求麟项目一路亮起绿灯 …… 可我万万没有想到,万万没想到 ……」
侯兆霖双目赤红,咬牙切齿地控诉着那个用权力织就的无形蛛网 。 说到最后,他的声音哽在喉咙里,再也发不出成句的话 。 唯有两行滚烫的浊泪,狼狈滑落 。
「 诸文裕 ……」 叶鑫坐在阴影里,无声地咀嚼着这个名字,后背莫名升起一丝寒意,「 看来是真的被逼到悬崖边上了啊 …… 连一手提拔自己的恩师都 ……」
他微微侧过头,与身旁神色凝重的搭档飞快地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
「 今天的问询,暂时到这里结束 。」
两名调查员没有再多说一句废话,起身合上卷宗,推门离开了这座寒气逼人的留置室,只留侯兆霖一个人孤零零地伏在桌面上,肩膀耸动,发出压抑至极的痛哭 。
……
叶鑫推开办案区厚重的隔音门,刚一回到走廊尽头的临时办公室,两名连夜加班的组员便立刻拿着几页表格围了上来 。
「 组长,我们连夜调取并清查了侯兆霖及其直系亲属名下的所有银行账户 、 海外资产以及不动产登记,暂时没发现任何异常的资金往来 。」
另一名年轻组员揉着乱糟糟的头发,补充道,「 是啊,组长,从常理来看,确实不像是内外勾结 、 串通作案 。 如果是想卷款走人,起码得提前把老婆孩子转移出国吧?况且他老丈人财力雄厚,他自己又是省里重点培养的干部,政治前途一片光明,实在没必要冒这么大的风险去吃这断头饭 ……」
「 嗯 。」
叶鑫拉开办公椅坐下,拧开保温杯抿了一口浓茶,淡淡地应了一声,不置可否 。
结合刚才审讯室里侯兆霖那近乎癫狂且逻辑自洽的反应,叶鑫多年的办案直觉告诉他 —— 这位江州市的高官,恐怕真是被辜临渊给生生套死在局里了 。
可问题在于,辜临渊卷走的66亿里,有一大半是国有商业银行的贷款,几家行长已经联名把投诉信捅到了中央,上上下下怨声载道,总得有人出来扛这个雷 、 给公私各方一个交代 。 监察委如果单凭 「 被骗 」 两个字就把侯兆霖毫发无损地放出去,别说上头交不了差,光是社会舆论和金融系统的怒火就根本压不下去 。
「 组长,」 年轻组员见叶鑫沉思,忍不住低声嘟囔,「 我倒是觉得,那些银行自己也难逃其责 。 我们刚从经侦那边拿到交叉排查数据,辜临渊当时拿着公函不止找了这几家 。 还有几家风控严格的农商行,一听资金要绕道打进所谓的 『 项目分公司 』 独立账户,当场就给拒了 。 说白了,这几家落水的行长,纯粹是被年底冲业绩的诱惑给迷了眼 。」
「 嗯,证据链尚未闭环,继续查 。」
组员提供的信息并没有打乱眼下的办案节奏 。 在体制内的风浪里穿行多年,他深谙 「 平息事态 」 有时比 「 探寻真相 」 重要的残酷逻辑 。
「 没有足够过硬的官方结论前,人绝对不能放 。 另外,吩咐下去,对侯兆霖的一日三餐 、 医疗监测必须严密监控,饮用水和药品也必须严格把关,绝不能让辜临渊玩过的那些把戏,在我们眼皮子底下重演!」
「 是!」
「 明白,组长!」
……
随后的几天里,审查程序按部就班地推进 。 监察委适当放宽了看管尺度,侯兆霖每天终于能得到大约五个小时关灯休息的时间 。 可即便如此,连续多日的精神折磨与高压审讯早已榨干了他所有的精气神,他整个人迅速枯槁下去,瘫软在椅子上,连吐出一个音节都显得费劲无比 。
这天清晨,当刺眼的顶灯再次例行公事般亮起时,侯兆霖机械地从冰冷无床单的折迭床上爬起来,拖着虚浮的脚步坐回那张固定在地板上的铁椅子上 。
办公室的铁门今天破天荒地没有关严,留着一道窄窄的缝隙 。 叶鑫没有像往常那样威严地端坐在对面,而是双手插兜站在桌前,居高临下地凝视着这个两鬓斑白 、 形容枯槁的老人,眼神里少了几分锐利,多了一丝难掩的唏嘘 。
侯兆霖缓缓抬起眼皮,空洞的眼眶里没有丝毫生气 。 他没有开口,只是用那种近乎麻木的目光看着对方,仿佛在无声地发问:今天,又准备怎么审我?
「 你可以走了 。」 叶鑫的声音极其平淡,在这个狭小的空间里却如雷贯耳 。
侯兆霖浑身一颤,整个人愣住了 。
那个他日夜祷告 、 梦寐以求的 「 自由 」,竟以如此猝不及防的方式砸在头上 。 一时间,他的大脑一片空白,张了张干裂的嘴唇,结结巴巴地问,
「 为 …… 为什么?怎么了 …… 到底发生什么了?」
「 给求麟施工的几个总包工程队,突然收到了一笔数额巨大的过账资金 。」 叶鑫双手撑在桌沿,眼神复杂,「 我们的反洗钱系统紧急追踪了资金链,最终确认,这笔绕了几道账户的钱,源头是辜临渊注册的那家文化传媒公司 。 他把直播间里搞流量赚来的全部打赏和收益,一分不少地打给了基层的建筑工人 。」
「 是 …… 是吗 ……」 侯兆霖喉咙发紧,失神地应道 。
叶鑫皱着眉头,声音里透着一股难言的冷意,「 而且,工程队的项目经理刚在办公室接到了一通匿名电话 …… 电话里的人用变声器警告他,必须把这笔钱老老实实发放给最底层的民工 。 如果他敢贪一分钱 …… 就杀光他全家 。」
侯兆霖听到这里,浑身止不住地发抖 。
直觉告诉他,这是辜临渊的手笔 。
那个算无遗策 、 手段狠辣的男人,居然自始至终都不是一个纯粹的恶棍,他甚至还保留着对最底层苦难大众那份近乎执拗的悲悯 。
侯兆霖的心底泛起一抹极其苦涩而讽刺的庆幸:自己能在漩涡中捡回一条命,竟然是因为那个恶魔残存的一丝良知 。
「 结合这件事,再加上我们这几天拿到的证据,」 叶鑫站直了身子,宣读着调查组的定性结论,「 基本可以认定:辜临渊从几年前开始布下这盘惊天大棋,压根就不是为了侵吞国有资产 。 他全盘精心谋划的唯一目的,就是为了彻底撕碎你的政治生命 。」
这段定性发言,在司法和纪检意义上,几乎等同于宣告了侯兆霖政治清白与无罪 。
可侯兆霖的心却彻底坠入了万丈深渊 。
他瘫坐在椅子上,脸上看不到一丝一毫重获自由的喜悦 。 正如叶鑫所言,他的政治生命已经被连根拔起 、 践踏粉碎 。 无罪释放,不过是给他换了一座名为 「 苟活 」 的无形牢笼 。
不远处的通道外,早晨灿烂的阳光正透过高窗斜斜洒下,可侯兆霖却呆立在阴影里,双脚像灌了铅一样无法挪动半步 。 他不知道自己迈出这扇门后,该如何去面对那个已经被颠覆得面目全非的世界 。
叶鑫看着眼前这个一夜白头的老头,在原地犹豫再三,终于轻轻叹了口气,再次打破了死寂,
「 其实 …… 还有一份最关键的决定性证据 。 我原本没打算现在出示给你,怕你这身体受不住刺激 。 但转念一想,你只要跨出这个大门,迟早也会从网上看到 ……」
侯兆霖缓缓抬起头,眼神里只剩下死灰般的平静,「 是什么?到了这个地步 …… 告诉我吧 。」
「 做好心理准备,克制住情绪 。」
叶鑫一边沉声提醒,一边掏出自己的工作手机,滑动屏幕解锁,随后将手机屏面朝上,重重推到了侯兆霖面前 。
屏幕显示着求麟科技CEO贾宜风的个人微博主页 。
在个人简介那一栏里,原本那行显眼的 「 求麟科技联合创始人兼CEO」,不知在何时已经被改成了两个字 ——
「 囚霖 」。
侯兆霖呆呆地盯着那两个字,瞳孔在两秒钟内急剧放大 、 收缩 。 一股寒彻骨髓的绝望瞬间从脊椎骨直冲脑门,他只觉天旋地转,眼前一黑,全身的骨头仿佛被抽空了一般,身子猛地一软,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 咣当 ——!」
审讯椅与防撞墙发生沉闷的撞击,笨重的金属桌椅被他瘫倒的身体带得轰然倒地,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 。
「 侯兆霖!」
叶鑫脸色大变,一个箭步冲上前去,手忙脚乱地扶起休克的侯兆霖,神色焦灼地检查他的后脑有没有磕破,接着伸出拇指,用尽全身力气死死掐向侯兆霖的人中 。
看着怀里这个面如死灰 、 嘴角抽搐的老人,叶鑫的心沉重得如同压了一块巨石,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涌上一股深深的悔恨与战栗 。
辜临渊这个人 …… 实在太可怕了 。
隐忍多年 、 卧薪尝胆 、 机关算尽,只为给昔日的仇敌送上这杀人诛心的致命一击 。 当年,辜临渊被关押时所展露出的那种令人战栗的坚韧意志与视死如归的决心,原来全都源自这股复仇的执念 。
叶鑫背脊发凉,望着虚空深吸了一口气 。
如果当年 …… 就把那头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魔彻底绳之以法,该多好啊!
……
走出监察委大门时,已是正午 。 刺目的阳光非但没有带来丝毫暖意,反而晃得人眼生疼 。 侯兆霖下意识地抬手挡在额前,深吸了一口外面的空气,随后习惯性地掏出手机,想要给家人报个平安 。
可屏幕上方,信号栏里却空空如也,连一个微弱的符号都没有 。
一辆黑色的轿车无声无息地滑行停靠在路边 。 车门拉开,一个身穿黑色风衣 、 身形高挑挺拔的年轻男人迎着刺目的光影走了过来 。 侯兆霖眯起眼睛仔细辨认了几秒,疲惫的面容上闪过一丝意外 。
「 黄 …… 正伟?」
黄正伟面若冰霜,甚至没有多看他一眼,冷冷地抛下一句,「 上车 。」
坐进车内,汽车驶出市区,汇入车流 。 侯兆霖看着依旧呈 「 无服务 」 状态的手机,眉头紧锁地侧过头,「 小黄,我这手机怎么一点信号也没有?你把手机借我用一下,我想给蓁蓁打个电话报个平安 。」
黄正伟目视前方,语气没有一丝温度,「 我车上装了信号屏蔽仪 。 你现在不需要联系任何人,我会带你去见你想见的人 。」
侯兆霖心头掠过一丝莫名的不安 。 可转念一想,黄正伟毕竟是女儿名正言顺的男朋友,更曾受过自己的提携之恩,对于这个年轻人,他始终保持着信任 。 于是,他没有再多问,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养神 。
……
「 喂,醒醒 。」
不知过了多久,肩膀被人粗暴地推搡了几下 。
侯兆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心头莫名升起一股愠怒 。 自己刚失势,这个平时对自己恭恭敬敬的小青年,如今竟敢用这种态度对待他?别忘了,这小子可是很有机会做他的乘龙快婿!
可还没等他把斥责的话出口,车窗外掠过的景色便生生把他的话噎了回去 。
那是一片郁郁葱葱 、 遮天蔽日的百年松柏林,透着一股阴冷死寂的肃杀之气 。 侯兆霖只觉这地方眼熟至极,待车子彻底停稳,他推门下车环顾四周,顿时一惊 —— 这里,竟然是江州城郊的公墓 。
「 把手机扔车里,跟我走 。」
黄正伟冷酷地命令道,拉开车门,像押解犯人般带着侯兆霖穿过长长的 、 铺满落叶的林荫道 。
道路的尽头,是一座被荒草和枯藤环绕的孤坟 。 侯兆霖定睛一看,心头巨震 —— 那是他岳父覃达天已故长子 、 那个早年夭亡的大舅哥覃文勇的墓地 。
「 放开我!」
「 放手!你们这群流氓,救命啊 ——!」
一阵凄厉而惊恐的女声从侧边的树林中传来 。 侯兆霖猛地回头,循声望去,只见女儿侯蓁蓁和妻子覃淑梅正被几个戴着墨镜的彪形大汉粗暴地推搡着朝这边踉跄赶来 。
「 蓁蓁!淑梅!」
一见妻女受辱,侯兆霖瞬间气血上涌,顾不上多想,跌跌撞撞地想冲过去护住她们 。 可就在他刚迈出步子的刹那,后腰处突然传来一股排山倒海般的巨大推力 。
「 扑通!」
毫无防备的侯兆霖脚下一个踉跄,重重摔在碎石泥土上,膝盖和手掌瞬间破皮流血 。
「 爸!」
侯蓁蓁见父亲摔倒,心急如焚,发出一声尖叫 。 她奋力一挣,硬生生从两个壮汉手中挣脱出来,连滚带爬地朝侯兆霖扑去 。
可接下来发生的一幕,却让她生生钉在了原地,大脑一片空白 。
只见黄正伟面无表情地走上前,抬起穿着皮靴的脚,直直地踩在侯兆霖刚刚抬起的头上,将那张饱经沧桑的老脸死死碾进泥土里 。 侯兆霖发出一声痛苦不堪的闷哼,额头青筋暴起 。
「 正伟!你疯了吗!你到底在干什么!放开我爸!」
侯蓁蓁凄厉地哭喊着,泪水决堤般汹涌而出 。
「 我没疯 。」 黄正伟声音冷得像淬了冰 。
「 砰 。」
沉闷的落地声在几人脚边响起 。 两名壮汉像扔一包垃圾般,粗鲁地将另一个年迈的老人重重摔在草地上 。
「 外 …… 外公!」
侯蓁蓁定睛一看,骇然失色,倒在地上痛苦呻吟的老人赫然正是她的外公覃达天 。 她下意识地想要冲过去搀扶 。
「 站住!不准动!」 黄正伟暴喝如雷 。
侯蓁蓁被那骇人的气势震慑在原地,浑身筛糠般发抖 。
黄正伟这才慢条斯理地将脚从侯兆霖头上移开,居高临下地冷冷瞥了一眼,随即上前两步,抬腿飞起一脚,狠狠踹在刚想从地上撑起来的覃达天腰侧 。
「 唔啊!」
覃达天发出一声苍老的惨叫,整个身子像虾米一样弓起,重重跪倒在石板前 。
「 老老实实给老子跪着,你们这群老畜生!」 黄正伟眼中闪烁着近乎病态的快意,随即转过头,像毒蛇般盯着侯兆霖,「 你也一样,给我跪直了!」
最后,他阴冷的目光扫向呆若木鸡的侯蓁蓁,抬手指着她厉声警告,「 你,站在原地不准再靠近半步!要是敢再往前,老子就一脚踢爆这老不死的头!」
侯蓁蓁惊恐欲绝地看着眼前这个曾经百般温柔 、 如今却宛如恶鬼的恋人,声音颤抖得不成调子,「 怎 …… 怎么会这样 …… 为什么?正伟,你为什么要变成这样 ……」
「 侯大小姐,正伟这么做,自然有他必须这么做的理由 。」
一个阴恻恻的声音从林荫道深处飘了过来 。
只见布高为和两个随从推着一个移动大支架,缓缓从树影中走出 。 支架上摆着一个大屏幕,正实时直播出一间奢华至极的私人会所包厢的画面 。
宽大的4K屏幕里,辜临渊正慵懒地陷在真皮沙发中央 。 他扯开衬衫领口的两颗纽扣,露出精瘦的锁骨,显得极度放纵而随意 。 他的左右两边各依偎着一位金发碧眼的西方美女,她们衣着暴露,肆无忌惮地向镜头展示着丰乳肥臀 。
「 辜 …… 临渊 ……」
跪倒在泥土里的侯兆霖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眶里迸发出滔天的怨毒与恨意,死死盯着屏幕中的男人 。
而屏幕那头的辜临渊,却爆发出张狂至极的大笑,「 哈哈哈哈哈 … 你也有今天啊,侯兆霖!」
包厢里,金发女郎乖巧地端起水晶高脚杯凑到他唇边,辜临渊一饮而尽,半眯着眼睛,贪婪地品味着昂贵佳酿在齿间回甘的余韵 。
「 这酒,一瓶十万美金,」 辜临渊慢条斯理地从茶几上拈起一根雪茄,用最外侧的牙齿恶狠狠咬住,笑容愈发狰狞变态,「 这根雪茄,一根一千美金,够普通人吃半年吧?奢侈吗?可我现在手里握着整整十亿美元现金!哈哈哈 …… 侯兆霖,这一切,全都要拜你的愚蠢和无能所赐!」
一丝残酒顺着他阴鸷笑容的嘴角滑落,在灯光下闪烁着幽光,他宛如一头刚刚饱餐过的吸血恶魔 。
「 卑鄙小人!你不得好死!」
侯兆霖气得浑身剧烈颤抖,几欲发狂 。 他死死瞪着血红的双眼,双手深深抠进身下的泥土和枯草里,指节惨白,渗出殷红的血迹 。 可理智却像一盆冷水当头浇下 。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就算自己此刻把这块屏幕砸得粉碎,也无济于事,他已经被彻底钉在了历史的耻辱柱上 。
辜临渊夹着雪茄,坐直了身子,收起方才浮夸的戏谑,目光隔着屏幕宛如看一条死狗,「 行了,开胃菜到此为止 。 今天这场大戏,还有一位真正的贵宾要登台 。 正伟,把人请出来吧 。 新仇旧恨,今天就在这片 『 风水宝地 』,一次性做个了断 。 其余不相干的闲杂人等,都退到林子外面去 。」
黄正伟冷冷应了一声,带着几名壮汉转身退入树影中 。
趁着这个空当,侯蓁蓁跌跌撞撞地跑上前,带着哭腔去搀扶地上的外公和父亲,「 外公!爸!你们怎么样?」
「 侯大小姐,别费力气去扶他们了 。」 屏幕里,辜临渊吐出一口浓密的烟雾,声音戏谑而残忍,「 因为接下来当那个人出现的时候,他们还得继续跪着,谁也站不起来 。」
侯蓁蓁气得浑身发抖,猛地抬起头,美目圆睁地怒视着屏幕,「 你到底是个什么东西?你究竟想干什么!」
辜临渊挑了挑眉梢,随即自嘲地轻笑出声,「 我?我不过是一个受害者 …… 之一 。 我对你敬爱的父亲 …… 有夺妻之恨 。」
他话锋一转,眼神骤然锐利,「 对了,大小姐记性还好吗?还记不记得,那天赵晟晨带你去跟踪你父亲的事?」
侯兆霖脸色骤变,侯蓁蓁则是一愣,眼神中闪过一丝茫然 。 她依稀记得赵晟晨当天确实信誓旦旦地说要带她去揭开父亲不可告人的秘密,可在那之后的记忆却成了一片空白 。 她只记得自己莫名其妙晕倒在黄正伟的车里,枕着他的肩膀睡了很久很久 …… 那中间究竟发生了什么,她脑海里连一丝碎片都搜寻不到 。
看着侯蓁蓁呆滞惊恐的表情,屏幕里的辜临渊笑得愈发阴森可怖 。
「 你笑什么 …… 你要干什么!」 侯蓁蓁声音发颤 。
辜临渊没有正面回答,只是抬了抬下巴,冲着林荫道尽头示意,「 不用急,这不就来了吗 。」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顺着林荫道望去 。
只见黄正伟正小心翼翼地搀扶着一位头发花白 、 步履蹒跚的老妇人,一步步朝这边走来 。
荒凉的墓园里,没人认得出这个穿着朴素 、 饱经风霜的老妇人究竟是谁 。 可当她抬起浑浊的泪眼,目光死死锁住跪在泥地里的侯兆霖时,干瘪的嘴唇剧烈颤抖着,吐出一个恍若隔世的名字 。
「 兆 …… 兆霖?」
侯兆霖浑身剧震,难以置信地顺着声音望去 。 当看清那张虽然苍老却依旧带着昔日影子的面孔时,他如遭雷击,嘴唇哆嗦着,试探性地喊出了一个被岁月尘封了三十多年的名字 。
「 黄 …… 茵 ……?」
妇人的反应出奇地平静,两行浑浊的老泪顺着沟壑纵横的面颊静静流淌,「 是我 ……」
一瞬间,陈年旧事如闪电般劈开侯兆霖的记忆之门,他将所有残破的碎片拼凑在一起,终于彻底明白了这惊天布局的全部真相 。 他双眼暴突,刚想激动地抬头,却赫然发现身旁的黄正伟不知何时已经拔出了雪亮的警枪,利落地 「 咔哒 」 一声打开保险,黑洞洞的枪口毫不留情地直直顶在了他的额头中央 。
「 谁允许你把头抬起来的?给老子跪好!还有你,老畜生!」 黄正伟面容扭曲地咆哮道 。
「 正伟!你疯了吗!这 、 这是警枪啊!你怎么能对着我爸!」 侯蓁蓁吓得魂飞魄散,不顾一切地扑上来想要推开枪口 。
「 蓁蓁!你别动!别过来!」 侯兆霖老泪纵横,反手一把死死拉住女儿,膝盖重重在泥地里砸出一个凹坑,声音悲怆欲绝,「…… 这是我欠他们母子的命,是我造的孽啊!」
一旁的覃达天面如死灰,死死盯着那口近在咫尺的漆黑枪口,咬了咬牙,最终也屈辱地闭上眼,重重将膝盖砸向地面 。
确认二人彻底就范,黄正伟这才重新关上保险,将警枪插回腰间的皮套中 。
屏幕那头,辜临渊端着红酒杯,发出胜券在握的轻笑,「 侯兆霖,难道你就从来没怀疑过,为什么黄正伟和你年轻的时候,会有七分相似吗?」
侯兆霖面如死灰,惨然一笑,「 我 …… 从不敢往那方面想 。」
「 是做过的亏心事太多,从骨子里在逃避吧?」 辜临渊毫不留情地剥开他最后的遮羞布 。
侯兆霖哑口无言,瘫软如泥 。 一旁的侯蓁蓁呆呆地看着父亲,又看看黄正伟,心底那道防线彻底崩塌,声音绝望得变了调,「 爸 …… 外公,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们谁来告诉我,这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 ……」
「 侯大小姐别急,还是让我来替这群伪君子揭开这层遮羞布吧 。」 辜临渊晃动着酒杯里的红酒,语气森然,「 这一切,还得从你外公 『 谭大田 』 说起 ……」
覃达天一听这个陌生而熟悉的名字,枯瘦的身躯如遭电击般猛烈一颤 。
他惊恐地抬起头,浑浊的老眼里满是不可思议与见鬼般的恐惧,死死盯着屏幕里的辜临渊 。
「 谭大田?你在说什么 …… 什么谭大田?」 侯蓁蓁茫然地环顾四周,紧蹙着眉头喃喃念叨着这个听起来极其陌生又土气的名字,满眼都是问号 。
「 哈哈哈哈!」 屏幕里的辜临渊捕捉到覃达天那惨白如纸的面色,笑得前仰后合,「 你当然意外啦,覃达天!这么霸气的名字,是后来托关系花大价钱改的 。 你外公原名叫谭大田!言字旁的谭,大小的大,农田的田!是不是土到掉渣 、 散发着一股化肥味儿啊?哈哈哈哈!」
覃达天枯树皮般的面皮剧烈抽搐了几下,牙关咬得咯咯作响,却在黑洞洞的